《藏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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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碗还烫着,清悦在残局楼顶层门外停住了脚。
门里有人说话。隔着一扇门,声音压得低,可那半句话还是钻了出来,钻进她耳朵里,烫得比碗沿还厉害。
“……再给三弟子试一次。”
三弟子。这庄里论起三弟子,只有一个。大师兄暮云是大弟子,二师兄暮风是二弟子,往下数,就是暮朝,是她的阿朝。
楼下山风穿廊,吹得她袖口贴在腕子上。碗里的药还冒着白汽,五碗水煎成一碗,文火守了两个时辰,大师傅交给她的时候千叮万嘱,趁热。她一路走得快,到这层楼上,气还没匀。
现在她不敢动了。
挪一步,楼梯吱呀;敲一下门,门里的话头就断了。两样她都舍不得。她就这么端着碗站着,站成廊下一根多余的柱子。碗盖边沿磕着碗身,叮,极轻的一声。她吓得屏住气,门里没人理会。
上山五年,师父的旧伤她听了五年。阴雨一到,咳声先到,药吊子一到秋天就不离灶。送药这差事是她自己讨来的,讨了两年,大师傅才肯放手。她知道这扇门后头是什么地方:残局楼顶层,长老们议事的地方,棋盘上的灰比她的年纪还大。这地方不兴听壁角,门规里写着,第几条她忘了,反正写着。
她也知道,此刻她该敲门,或者下楼。
她没敲,也没下。那半句话里有个”试”字,像根细针,把她钉在了原地。
剑坪上比剑,她从来不怕针尖对麦芒。可针扎在这种地方,她头一回知道,原来人站着不动,也是要费力气的事。
——
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前头两回,哪一回成了?”这是孙长老,嗓门天生大,压低了也比旁人高,“九岁那回,镇剑池边布了半日阵,阵纹刚亮,人就厥过去了。十一岁那回更险,周兄,你忘了?两名长老躺了三天。”
“没忘。”周长老的声音慢,“所以这一回,我请子午堂白掌门看过脉案。”
碗盖边沿又磕了一下,极轻。她腾出小拇指,把碗盖按住。
“白掌门怎么说?”
“她说,”周长老顿了顿,“根不在经络,在血。药石够不着,只有以真气灌顶,强行拔除。”
拔除什么,那两个字孙长老替他说了。
“魔气。”孙长老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,“咱们围着这两个字转了五年,今日索性摆到桌面上。要去除魔气,我没二话。可拿什么去?拿四位长老的修为去填?上回躺三天,这回呢?”
清悦贴着墙根站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。
魔气。
这两个字她头一回听见。魔字她是听过的,山下魔患连年,说书先生嘴里三天一个魔族犯境。可”魔气”两个字搁在”三弟子”后头,她就对不上了。三弟子是阿朝。阿朝身上有什么气?她只知道他手凉,入秋就添衣,练完剑脸是白的。那叫凉。凉也算气吗?
九月的天,她撞过他的手,凉的。去年冬上扫雪,人人手冻得通红,就他一个人的手是白的,白到发青。她当时笑他,说他这双手是雪堆里刨出来的。他不恼,把手拢回袖子里,说天生的。
天生的。原来天底下还有这样的”天生的”,天生到要长老们关起门来,议到三更。
碗沿烫着指尖,她换不了手。一换手,碗盖要响。
——
门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孙兄的意思,是不试?”周长老问。
“我的意思是,试到第几回算头?”孙长老说,“孩子是好孩子,这些年怎么样,全庄看在眼里。功课头一份,剑使得比谁都稳,巡山守夜没误过一回更。可他身上那个东西,不长良心。今日压得住,明日呢?后日呢?万一哪一日在剑坪上翻出来,伤的是满坪的弟子。”
“所以更要试。”角落里一位长老开口,“趁着它还睡着。”
“趁着它还睡得沉,就别去摇它。”
“摇不摇,它都有醒的一天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像残局楼里的棋。落子都不响,步步都是杀着。清悦在门外听得心口发紧。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,连起来,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。
又有一位长老开口,声音苍老,说当年捡他回来的那个雪夜,巡山的人回庄复命,说这孩子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全山门的灯笼都比不上。当时只当是好兆头。如今再想,亮得吓人的东西,哪一样是好兆头。
这话说完,门里静了一静。孙长老骂了句什么,听不真,像骂那长老翻旧账,又像骂自己。
她听明白的只有一层:阿朝身上有一桩旧事,一桩要”试”的旧事,试过两回,都没成。长老们要试第三回。
那阿朝自己知道吗?
——
争到后来,门里静了。
静得最久的那个位置,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师父坐在那里,从方才起一个字没出过。长老们议事,最后总要落到他一句话上,这是五年的老规矩。
“仲崖。”周长老叫他,“你说句活。”
门里又静了片刻。她听见茶盖磕在盏沿上,很轻的一声。
“药搁五年了,病就养了五年。”师父的声音很平,平得听不出冷热,“养着它,它也不领情。备吧。”
“几时?”
“明日。”
两个字落下去,门里再没有人争。孙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把一坛子话都咽了回去。有人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响。
“那就明日。”周长老说,“镇剑池畔,四象阵。只是仲崖,丑话说在前头——”
他声音放低了,低得几乎没了。清悦踮起脚,往门边挪了半寸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周长老说,“若再不成,便是天意。”
天意两个字说完,门里久久没有声息。像一局棋下到了无子可落的地方,执棋的人盯着棋盘,谁也不愿先伸手去收。
倒是师父先开的口。他说:“散了吧。今夜都早些歇,明日要用的力气,省着点。”
——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的时候,清悦已经退到了转角。
她贴着拐角的墙,听长老们一个接一个下楼。脚步声都不轻,没人说话。最后走的是师父,他在门口站了站,像回头说了句什么,又像没有。楼梯吱呀吱呀,一路响到楼下,没了。
风从廊窗里灌进来,药碗上的白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。
她低头看那碗药。乌沉沉的一碗,映不出人影。指尖烫出了两道红印,她这会儿才觉得疼。
疼也怪不得碗。碗没有错,药也没有错,错的是那半句话,好巧不巧,偏在她上楼的那一刻出了门。
趁热。大师傅说的。如今凉透了。
她端着那碗凉药下楼,在厨房门口站住,没进去。凉了再煎,大师傅要问怎么凉的;不问,更麻烦。她想了想,蹲到灶膛边,把药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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